摘 要:金汉斯走上歧路,与上市无关,与资本无关,与纠纷无关,只与人性有关——因为刻意“集权”而导致内部管理脱节、与市场现实脱节……再多的资金和再好的起点也只会让企业离目的地越来越远。
我的金汉斯
“我们不想等上市分红,公司不如把钱也按4倍给我们。”在2007年金汉斯向合作方回购股权时,两个比张军更老资格的管理层股东突然要求退股。张军当时觉得不可思议,金汉斯正一路朝着上市推进,一旦成功原始股权的价值便不可估量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两人比自己更早看出了公司的一些端倪。
——“我们的”逐渐变成了“我的”。帮助金汉斯打天下的“两个半”股东,都逐步被收回了权限。
从2007年开始,公司提出按原始投资的最高4倍金额,向占据区域门店49%股份的合作方回购股权。理由是上市不可能存在这么多股东。在这样一个高点,很多合作方都不愿意卖,但金汉斯毕竟是占据51%股权的大股东,不到半年就顺利完成了回购。
对于另外的“一个半”股东,公司则采取了安抚策略。店长股东们收到了退还的投资本金;张军则在私底下得到保证:“你们是参与管理的股东,跟合作方不一样。跟着我们一块上市,市盈率可是15到20倍!”当时跟张军一样的高管股东有数十人,基本都跟着孙立国打了多年天下,而金汉斯蒸蒸日上的发展势头,让张军也认定跟着金汉斯有肉吃,于是皆无异议。
当那两员老将提出要退股拿钱时,孙立国言辞激烈地批评他们“不忠心!不能跟企业同甘共苦!”而在退股后两人便离开企业。此后,无人再提退股拿钱的事。
同时,为了上市,金汉斯通过收购上海福记,引入了霸菱的投资,并在香港成立了金汉斯控股公司。这本来是一种中国公司为了登陆境外资本市场所普遍采用的VIE模式,但通过这种架构,金汉斯控股掌控了金汉斯公司在大陆所有门店的股权——这意味着张军们与金汉斯的江湖协议自此就不复存在了。
大权在握的孙立国认为自己“闭着眼睛也能把企业往前推进”。何况,失去了股东的助力,金汉斯仍然保持了极高的开店速度。
一位熟悉金汉斯的业内人士谈到,当时金汉斯每家新开店面的投资都达到了400万元左右,到2011年,金汉斯的门店已经从50多家扩张到80多家。“当时,金汉斯太有钱了,在一个城市能一口气连开好几家店,如果孙立国对装修或者选址不满意,即便已经投入很多资金,也要砸掉重来。”
从选址开始,金汉斯的管理已经变成了由孙立国说了算。张军曾因直言管理脱节的弊病,而被安排到“边远”城市。
上市之祸?
2009年时,整个金汉斯仍陶醉在上升的喜悦中,新增门店带来总体销售额节节增长,上市之路似乎一片光明。但公司内部却层层脱节。
盘子越来越大,金汉斯的管理层开始感觉吃力。原本金汉斯在全国分为南方、东北和北京直属三个大区,每个大区由一名区域总经理管理。但门店的快速增长,使得管理无法跟上。公司便又将全国划分为12~14个小区,不久后又合并为七个大区。种种变化与调配虽是发展过程中的必然试错,但区总的频繁调换使得对店长的管理“朝令夕改”,高管与中层逐渐脱节。
为了弥补管理力的不足,金汉斯为区域总经理配备了管理班子,新设了区域督导、区域经理等新层级。但在本就管理脱节的情况下,管理层级的增加,只会加剧脱节的程度。再加上新来的管理层大多是“空降兵”,来自如麦当劳[微博]等外企,水土不服严重,很快也进入频繁换人的状态。
而在真正的一线,由于失去了合作方的监督,公司把店长的权力全部回收到了总部:财务、酒师、厨务、采购、人事……甚至是单店的营销工作,都全部进行垂直管理,店长基本被架空,“只能管理几个服务员,还没有扣他们工资的权力。”在这样的架构下,店长仅是一个“政策传达者”,他们的能力难以发挥,但却背负着沉重的盈利压力。
而多年来,金汉斯从未给一线管理层和员工提升薪资。张军谈到,曾有一位人事经理公开提出应为全国员工普调薪酬,在得到公司管理层首肯之后,进行了金汉斯创立多年来唯一一次工资上调,但随后这名经理便被辞退了。
在真正“造血”的人和事上,金汉斯过于谨慎。但在利于上市的“模式”上,公司却愿意一掷千金,大笔的资金陆续投入到体系整改和员工培训上。然而,管理脱节导致执行脱节,看上去很好的政策从来没有执行到位过。
比如标准化建设,要求菜品成本必须控制在43%以下,以及70分钟内上齐菜品。对金汉斯来说,对顾客最大的吸引力在于其性价比,过于简单的成本控制要求,到了门店就变成了用缺斤少两或以次充好来完成任务;而金汉斯的自助烤肉模式,是由专门的切肉师拿着烤好的菜品陆续为顾客上菜,送餐的时机、频率和上菜量都直接影响着顾客的用餐体验。对上菜时间的“一刀切”让切肉师忙于完成任务,根本顾不上照顾客人感受。
再比如金汉斯投入大笔资金建立培训基地,号称“烤肉大学”。但对切肉师培训的标准化主题却是如何把肉切得更小更薄。一般在顾客用餐时,烤肉口感最好的温度是70摄氏度,切小切薄的烤肉凉得太快,只会降低金汉斯的烤肉品质。
可以说,这些标准化部分流于形式、部分被执行得离题万里,完全与金汉斯的定位和优势背道而驰。
同时,金汉斯花大价钱与著名的管理咨询公司贝恩合作,进行顾客满意度调查,还上线了一个清洁系统。这些本应是促进公司发展的措施,在一线员工们眼里却成为了公司“舍得花钱搞标准,不舍得给我们涨工资”的“罪状”。
越来越多的矛盾在公司各个层级聚集,但张军在高层会议上,听到单店盈利能力下降的原因,却被区域总经理们分析为:政府不批准门店装修、门店前有市政工程、招工难……甚至还有人把“门店周边学校学生毕业”作为理由上报。
孙立国不可能没有发现,新增门店的盈利能力基本为负。金汉斯的一位前高管曾向媒体透露,由于部分店面亏损较大,为满足上市要求,总公司还通过全国调账的形式平衡各店面的收支情况。
上市的对错不论,成败却在此一举。跟随2011年前后餐饮企业接连上市的“大势”,金汉斯也发布了IPO信息。但最终临门一脚,却紧急叫停。
福兮?祸兮?对孙立国来说,他画的最大一个“饼”已经烟消云散了。
迷局无解
2012年,金汉斯的亏损额已经高达数千万元。而在上市叫停之后,公司内部对于所有门店将被打包卖出去的传闻愈演愈烈。
但所有金汉斯在大陆的高管都无从确认真假。直到2013年初,公司的整个总部团队都换上了霸菱的人,张军等股东才知道孙立国已经离开金汉斯,更从此杳无音信。
而霸菱接手之后,就新老员工不同待遇,以及关店方式过激等管理问题,公司与老员工各执一词。但从既有事实上看,霸菱陆续关闭了天津、郑州、西安、南京等城市的门店,试图“通过关闭部分地段不佳、长期经营亏损的门店来避免发生更大的亏损”;而金汉斯的原管理层基本都在2013年秋离开了公司,全国各地也屡见金汉斯员工维权的报道。
北京门店的冲突最为激烈,且对抗至今,一位北京的店长说,他与员工们已觉疲惫,“其实只想与公司协商解决问题,但哪怕提交劳动仲裁,却找不到被告。”他称不久前霸菱将金汉斯的总部搬到了上海,并注册了上海金斯公司。其还向全国门店发邮件,让员工注销原来跟金汉斯之间的合同,重新跟上海金斯签订合同,之前的工龄则全部消除。
一名金汉斯员工猜测,霸菱是否会逐渐将金汉斯剥离出去。“在重组过程中,集团在上海成立法人实体以整合及提升运营效率。”金汉斯相关负责人张岩强调,现在公司的整合已进入尾声,集团目前没有继续关闭任何门店的计划,“外界的不实揣测实属捕风捉影”。
至截稿为止,此事仍然没有有效的进展,金汉斯今后将何去何从也不得而知。
记者曾探访已被关闭多时的西直门店,门口贴着因设备维修而暂停营业的告示。大厦的保安建议记者到别的金汉斯店去吃饭:“关门已经很久了,但每天都要来好几拨客人,都在打听什么时候开店。”在如今这个各种烤肉连锁店或特色烤肉店兴盛、消费者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,却还有如此多的顾客对金汉斯念念不忘。
如果孙立国能与股东们共享成果,如果创始人不玩资本,如果当初上市成功,如果上市失败后能回归务实、潜心经营,如果霸菱能够扭转乾坤……金汉斯就能够逃脱分崩离析、大起大落的命运吗?
可惜现实没有如果。